主体与客体

  • 更新时间: 2017-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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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人类有一个基本问题就是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当我在多年前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它很抽象,和我的生活似乎不大相关,然而我们的所有困难和不和谐都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以日常生活用语来说,这个世界分为主体与客体两个部分:我看你,我去上班,我坐在椅子上。在这些例子里,我把自己看成是主体,和一个客体一你、工作、椅子——之间有个关联。但是,我们直觉上又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是不可分的,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区分只不过是种幻觉而已。我们修行就是为了要取得这种直觉的认知。

由于我们不了解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因此就把世间的东西都看成是自己问题的根源:“你”是我的一个问题,我的“工作”是我的一个问题,我的“椅子”是我的一个问题(当我把自己也看成是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体了)。于是我们就去躲避那些我们认为是问题的东西,去追求那些我们认为不是问题的东西。以这种观念来看,这个世界有个“我”,其它就是或是取悦我或是不取悦我的“东西”。

传统上,禅修以及大多数冥想的训练是把所有东西的成分变为“空”,以此来解决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比如,专心修行“空”以及参公案,能把我们加在一个东西上面的局限去掉,当这个东西越来越能够被我们看穿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个主体在默想着一个几乎已成空的客体,这种境界叫做三昧。如此境界是很福佑的,因为那个虚空的东西不会再来困扰我们。当我们到达这个境界的时候,经常会自己恭喜自己能有这么大的进步。

可是这个三昧的境界依然是二元对立的。当我们获得它的时候,有一个内在的声音在喊着:“这就对了!”或是:“我干得真是好!一个隐藏的主体依旧存在,在观察着一个几乎成空的东西,主体与客体的分离仍然存在。当我们觉察到这个分离的时候,就会想去处理这个主体,想把它也变成空。这么做就是在把主体转化成另外一个客体,用一个更为精微的主体来观察它。我们于是变成是在制造一个没完没了越来越小的主体了。

这种三昧的境界并不是真正开悟的前兆,因为有一个被遮掩的主体和一个几乎空无的东西还是分离开来的。当我们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时候,福佑的感觉会消散,我们又会迷失于整个世界的主体与客体中。修行和生活并没有联系起来。

一个比较明确的修行不是要去除掉一个东西,而是要把这个东西勘透。我们会慢慢学习去体验一切,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根本不再有主体或客体的存在。我们不是去消除任何东西,我们是把万物联系在一起。依然是有个我,依然是有个你,不过当这个我只是我对你的一个体验时,我就不会再觉得和你是分开来的,而会觉得和你是合一的。

这种修行会非常缓慢,因为我们不是只专注在一件事物上面,我们需要面对自己生活中的所有东西修行。将任何一个激怒我们、惹我们气恼的东西(我们若是诚实的话,这就差不多包括一切了)都变成我们修行磨坊中研磨的谷物。修行一切会引领我们进入一个在自己生活中的每秒钟都鲜活的修行。

当我们生气的时候,大多数传统禅修是教我们忘掉愤怒、专心在别的东西上面,比如专注在自己的呼吸上面。我们虽然能够把愤怒推到一边去,但是每当自己被批评或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们的愤怒还会再回来。反之,我们的修行是要去成为愤怒本身,去完全体验它,不和它分离开来,也不拒绝它,我们的生活就会平静下来。学习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那些会导致麻烦的东西,我们的情绪化反应会逐渐耗尽,我们曾经害怕的东西会逐渐失去对我们的控制,我们就可以比较欣然地去接受它们了。目睹这种变化的发生是很令人陶醉的,我曾经见过它发生在别人身上,也曾经见过它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过程永远不会结束,然而,我们对周遭的一切会越来越有觉察,同时也会越来越自由。

学生:你所说的修行和传统意义上“静坐禅定“的修行有什么不同呢?

净香:两者如果能够被正确地了解,是非常接近的。可是即使在静坐禅定的修行里,修行者也经常会发生迷失心神的情形,他们会进入一种朦胧的经验里,在其中不包括一个主体。这又是虚假三昧的另外一种形式罢了。修行者把思想的过程由意识中完全去除,感官的体验也如同意识一般完全茫然。

学生:你说修行的真正目标是要体验自己与万物的圆融合一,或者是成为自己本身的体验。这么说的话,当我们正在用锤子敲钉子的时候,我们就全神贯注地去做这件事。不过,去尝试达到这点本身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净香: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无法“尝试“去和敲钉子合一。当我们试着去和敲钉子合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和它分离了,这种尝试去做某件事情的努力本身就已经自相矛盾了。然而,我们倒是可以去做某件事情:我们可以去留意那些让自己和自己的行动分离的众多念头,我们可以去觉察自己并没有全神贯注在这件事情上面。这么做应该不会很难,把自己的念头加上标签就可以帮助我们做到。我们不说”我要和敲钉子合一”,因为这么说是二元对立的,它是在想着自己的行为而不是只做着它,我们可以永远去留心自己是什么时候没有在和敲钉子合一。如此而已。

修行不是要有什么经验,不是要有什么巨大的开悟,不是要达到什么目标或是成为什么人物,我们本身的样子就已经是完美的,我说的这个“完美”是指我们就是我们的样子。修行很简单,就是维持自己的觉察——觉察自己的行为以及把自己和自己的行为分开来的念头。当我们敲着钉子或是坐着的时候,我们很单纯地就在敲着钉子或坐着,只是因为我们的感官都是开放着的,所以我们就可以听见和感觉到周遭的一切声音和味道。当念头产生的时候,我们就去留意它,然后再回转到自己的直接体验来。

觉察是我们的真我,是我们的本质,因此我们不需要去尝试发展自己的觉察,我们只需要留意自己是怎样在运用念头、梦幻、意见和批判挡住了它。我们或是在觉察之中——它是我们的自然境界——或是在做别的事情。一个成熟学生的标志就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在做别的事情,他就只是在此时此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当我们的觉察变得开放时,我们思考的能力就会更敏锐,我们整个感官的输入也会更清楚和明显。在打坐一段时间以后,整个世界看来会更明亮、更清晰,我们感官上的输入也会更丰沛。假如我们没有被自己的紧张、焦虑挡住各种体验的话,以上所说的境界根本就是我们的本性。

在我们修行的初期,只能短暂地维持自己的觉察,我们的心思很快地就会从眼前此刻飘移开来。因为我们专注在自己的念头上面,所以就留意不到这个飘移,要等到我们发现这点的时候,才能够再继续好好地打坐。修行包含了对自己打坐的觉察,也包含了对自己心思飘移的觉察。在我们打坐多年以后,心思飘移就会慢慢地减少,虽然它是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不过可以达到几乎不会发生的地步。

学生:声音和气味以及自己的情绪和念头都是我们打坐的一部分吗?

净香:是的。我们的心会产生念头是十分自然的,修行能够让我们觉察到自己的念头而不会迷失其中,纵使我们迷失了,也要能留意到这点。

坐禅其实并不复杂,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不想做这件事。比如, 我的男朋友在留意别的女人,我能够心甘情愿体验这点多久呢?我们全都有不断的麻烦,而在我们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的单子上面,愿意去体验麻烦却是在单子的最末端。直到我们修行得够久,能够对体验有信心,能够让问题的解决方法很自然地呈现,这点才会有所改变。所以,一个成熟修行的另外--个标志就是此种信念的发展。

学生:全神贯注在敲钉子上与觉察自己全神贯注在敲钉子上有什么不一样呢?

净香:觉察到自己正在全神贯注敲着钉子仍然是二元对立的,我们在想:“我正在全神贯注敲着钉子。”这样不是真正的专心,一个人真正专心的时候就只在做他在做的事情。去留意自己正在专注于某个事物可以作为是修行路上的一个步骤,但是因为我们仍然在想着它,所以它还是二元对立的,我们的觉察和我们在觉察的东西之间依旧是分离的。当我们就只在敲着钉子的时候,我们不会去挂念着修行,在一个好的修行当中,我们不会想着:“我需要修行。”好的修行就只是做着我们在做的事情,而当我们心思飘移的时候,能够留意到它。当我们打坐多年以后,就能够在自己心思一飘移的时候马上留意到它。

我们不需要把焦点摆在“禅修”上面。我们若是可以从早到晚把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做好,并且不会边做边想着“我做这件事情真是个好人”或是“我能够照应这一切不是很美妙吗”,这就足够了。

学生:我的生活好像是多层次的活动,全都在同一个时间进行着。假如我先把一件事情做好,再去做下一件事情,就无法在一天当中做完我原先可以做完的许多事情了 

净香:我对你说的这点提出质疑。一个人最有效的做事方式是专心地处理完一件事情再处理另一件事情,因为整个流程没有任何障碍。当我们这样子生活和工作的时候,就会非常有效率,并且不会匆匆忙忙的。我们的生活会很安稳。

学生:可我常常是一方面需要仔细思考一件事情,一方面需要接听一个电话,一方面又需要写一封信……

净香:话虽如此,每当我们转做另外一件事情的时候,只要我们能够专心地做这件事,就会把这件事情更快更好地做完。只是我们通常会边做边产生各种各样的潜意识,例如:“我非得把别的事情也做好不可,否则我的生活就不够标准。”等等。纯然的行为是非常稀有的,在它上面儿乎总是会有一层阴影、一层薄膜。也许我们自己不知道这点,也许我们只感到一点紧张。纯然的行为不带紧张,在进行这个行为的时候,只有我们的身体所产生的肌肉紧缩而已。

我在多年前掸修的时候,常常有纯然在煮饭、拔草、做任何自己该做的事情的体验,然而一个精微的主体还是在那儿。果真,一旦禅修过去了一段时间,我就又回到老套去了。我和事物之间仍然没有合一。

学生:让我们回到那个敲钉子的例子上面。假如我们真的只是在做这件事,就根本留意不到自已,可是如果我们想起自己正在做这件事的话,就又回到那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里,不再是单纯地做事了。因此,当我们就只是在敲钉子的时候,难道不是不在那里、不存在了吗?

净香:当我们进行一个纯然行为的时候,我们是一种状态、一种觉察,我们就只是如此而已,不会有任何特殊的感觉。大家总以为所谓的开悟境界会充满了慈爱的感觉;但是真爱或慈悲只不过是和众生不分离罢了,事实上,它是一连串的行为,我们的生命不再以和自己行为分离的方式存在。

带有二元对立特质的修行并非没有价值。在任何一个打坐的修行中,都会有某种分量的训练和局限的解除在进行着。不过,直到我们能够超越二元对立以前,就无从知道任何终极的自由,直到达到任何个体都不存在的境界以前,便没有终极的自由。

我们或许会说自己才不在乎有没有终极的自由呢,而实情是,我们的确想要拥有它。

学生:假如有个人的心完全被爱盘踞了,而另外一个人的心却完全被恨盘踞了,他们两个人的修行需不需要不一样呢?

净香:不需要。真爱或慈悲不带有这两种个人酝酿出来的情绪,只有个人才会有我们所谓的爱与恨。要是个人不存在,要是我们都全神贯注在生命当中,就不会有如此爱或恨的情绪了。

在我刚才所描述的那种专心修行法中,由于愤怒的感觉是个客体,这种修行要我们做的就是不理会它,把自己的情绪推到一边去,把这个公案的内容弄空。这个方法的毛病就是当我们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各种情绪,因为它们没有被真正地解决,它们是传统禅修行中的一个误区。在一个觉察的修行中,我们只是去体验自己的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知觉。两者的结果是非常不一样的。

学生:在我学的静坐禅定里,情绪是修行的一个部分。当它们发生的时候,我们就去和它们一起打坐。

净香:是的,我们是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说静坐禅定的修行,但是我们要知道它的陷阱在哪里。

学生:在那些长久、艰难的禅修中,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作家戈登.利迪(Gordon Liddy)一样,把自己的手放在蜡烛上方,就为了看自己能够忍受多大的痛苦。我想在旧式的三昧修行里,对一个人三昧的考验就是看这个人有多大的力量可以运用专心与至福来抹除痛苦。

净香:对,他们是想把那个客体弄空。

学生:在那种形式的修行中,禅修变成了一种耐力的竞赛。你能不能讲述一下在你的修行法里,痛苦有什么其它的功能而不只是让我们觉得好像受虐狂一般?

净香:适度的痛苦是一个好老师。生命本身会呈现许多痛苦和不便,假如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处理它们的,我们对自己就不是很了解;不过,极度的痛苦却是不必要的。我们若是极度地不舒服,就可以坐到一张板凳或椅子上面,甚至可以躺下来。然而,愿意去承担痛苦是有它的价值的。会发生主体与客体的分离就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去体验我们和客体联系在一起的痛苦,我们想远离它。我们假如不了解自己和痛苦的关系,那么每当它发生的时候,我们就会逃避开来,因而就会失去那个直接体验生命、如同一个大宝物的意识感。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与痛苦同坐是有益处的,我们可以重新获得对自己生命本质的认识。

当我与学生们正式面谈的时候,我的膝盖通常都是酸痛的,所以呢,它们就是酸痛的,事情就是这样子而已。尤其是在我们衰老的时候,要是能够单纯地体验自己的生命,把生命过得更为充实,终归会很有用处。我们在此学习的东西,其中有一部分是要与自己的不舒服和不方便同在。适量的痛苦会是一个非 常好的老师,要是没有某种程度的不舒服,我们大多数人就学不到什么。痛苦、不舒服、困难甚至悲剧都可以是很好的老师,尤其在我们衰老的时候。

学生:在我们平常所谓的意识里,是不是除了自身之外的其它东西全都是客体呢?

净香:假如我们把自己也想成是所有东西中的一件东西,那么即使自己也就成为一个客体了。我可以观察自己,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可以戳自己的腿——从这个观点来看,我也是个客体。

学生:所以客体包括了感觉和心神状态,同时还包括了世间万物?

净香:是的。我们通常会把自己想成是主体而把其它所有东西都想成是客体,其实这是一个错误。当我们把万物分离开来的时候,所有东西就都变成客体了。只有一个真主体存在——而它不是任何一件东西。它是什么呢?

学生:觉察。

净香:对,是觉察。虽然这两个字不是非常传神。觉察不是一件东西,然而整个宇宙经由它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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